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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落清明

来源:中国水利报 第七版  2018-04-05

雨落清明。

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,就那样迷迷离离地落,直落到你我的心间,落到念想的罅隙里,于一份淡淡的潮润里,湿了襟衫,湿了晶晶亮亮的眼眸。

清明的雨,有几分明丽,有几分弥散与旷古的辽远。

清明的雨,若是从晨起落起,必是飘飘渺渺的。远山悠远,瓦舍低垂,苍苍茫茫的烟雨雾霭从高处的山巅聚拢下来。烟柳婆娑的绿树,还未来得及绽放的绒绒的鹅黄芽苞,还有那暖风熏醉了的桃花,齐刷刷被这如盖的烟雨罩笼着。暖风从昨夜翻过南墙的那一刻起,就已消散在村庄的臂弯里。放眼望去,耀人眼眸的便是那没过脚踝的草了,在一袭斜插的苍茫烟雨里,似乎还在孕育着昨夜未尽的梦呓。大地安详,雨雾迷蒙,在不疾不徐的时光里,幻化出几许忆念,几许挂牵。

忆起远去的亲人,念起晨烟弥漫里萦绕不去的真情。午后的时光里,上坟扫墓便是这忆念里最好的表达了。

祭拜之前,各家各户先是准备好祭奠用品,做“献饭”当是极为重要的一道了。这时候,母亲总会和了面,蒸了拳头大小的馒头,拿了瓷碟一顺儿摆开,将馒头分散着摆放其间,待蒸汽散去,再收拢在一个相对较大的瓷盘里。之后便会炒了粉条鸡蛋肉丝,撒了葱花,盛在瓷碗里,待这些收拾齐备,再放个收拢在竹笼里。男人们则是整理好纸币、香裱、酒等,提了竹笼,喊了孩子们,各家各户在村口的指定地点集合,待族人全部到齐,大人们走在前面,孩子们簇拥在后面,形成一个长长的队伍,蜿蜒在麻绳一般撒下来的小道上,去往坟地。这时候,也是孩子们最为好奇玩乐的时候。雨丝丝缕缕地落着,山道两边的草叶已是蓊蓊郁郁了。累积的雨珠安卧在草叶的内心,晶亮晶亮的,风吹拂过来,雨珠摇摇欲坠。顽皮的孩子总会伸了脚,轻轻地抖一下草茎,这雨珠就坠落在地。大多时候,草叶吻了脚踝,那雨珠就顺着裤管脚滚落下来,湿了脚踝,孩子又急急地收了脚,在草地上跺着。这情景,若是被大人们看在眼里,必是会心地一笑,而后嗔怪几句不紧不慢的话,那孩子便躲在了队伍的后面,暗自庆幸着。

坟地大多都在山野的麦田里。清明时节的麦苗已高出了脚踝,墨绿墨绿的,迎着风摇曳着身子,挨挨挤挤里,摇曳出几分春日的情韵。隔着小径,草儿们伸长了脖颈,齐刷刷地向着麦苗生长的方向斜倚过来,似乎每一株草与每一株麦苗之间由着时光的根系相连着,默契着,让人觉得缺少了草茎麦田就不再是麦田,缺少了麦苗地埂就不再是地埂,它们就这样在静谧的时光里安守着流转的时光,相互映照着走过彼此的一生。它们就像安睡在田地深处的亲人们,阻隔了这尘世的喧嚣与劳碌,在宁谧的世界里,依然守候着大地丰茂的春晨与秋日的长风,将阴阳两隔的世界衔接成一个浑然天成的挂牵与守望。

到了坟地,祭奠仪式就紧锣密鼓地开展开来。大人们将各家准备了的献饭呈在供桌上,年长的焚了一大把香,向着坟茔所在的方向作揖,排在后面的队伍跟着作揖,然后一齐跪倒在坟冢后面。长者便将焚香插在坟冢的土堆之上,烧着黄裱。这时候,有人端了献饭,拿了筷子,夹着饭菜绕着坟冢边走边撒,有人拿了瓶酒跟在后面,边走边洒,及待饭菜与酒撒过一圈,大家便在长者的喝令里磕头。这样,祭奠算是完成了。接下来便是孩子们围拢在一起,将剩余的饭菜夹了美美地吃着。其实,在童年的饥馑时光里,上坟是件极快乐的事,因为孩子们就能借着祭奠亲人的同时饱腹一顿,毕竟,这样的饭菜在平日的生活里是不多见的。而大人们则会围聚在地埂边,将剩余的酒相互传递着喝,那酒香就随了风,丝丝缕缕地飘逸过来,弥漫在辽阔的麦田深处。这些时候,我总是禁不住暗自思忖,安睡在大地深处的亲人们此刻是否点亮了身边的灯火,是否看到了尘世的烟火里照亮了他们曾经的身影,是否在一场祭奠仪式里看到了他们曾经的念想。这一切,截至今天我依然不能明白。但他们对子孙们的爱与期冀永不会变,就像这烟雨笼罩着的大地对于大地之上的麦田一样,用永生的挚爱呵护着,灯火一般照耀着,温暖着,成就一季丰获,一季念想。

回家的路上,烟雨依旧,只是缺少了相互间的说笑。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暗藏着一盏挂牵的灯,挂牵着或远或近的别离,挂牵着曾经的依恋与慰藉。人生的路就像道旁的树,终有一天会在枝繁叶茂之后迎来凋零与枯萎,但毕竟在生生不息的日子里,已然向着广袤高远的苍穹奉献了无限绿意与繁茂,更何况终有一日根部的幼苗将迎着春日的阳光再次葳蕤大地,这不就是生命的轮回吗?不就是爱与被爱的付出与反哺吗?

雨落清明,落一份情思,落一份牵恋。不论你我身在何方,清明的雨,必会洇湿你我的双眸,坚定你我前行的脚步。(任随平)


责编:李慧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