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地理

边城拉拉渡:岁月的守望

来源:中国水利报 第七版  2018-11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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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秀水间,重庆石堤镇的渡口

 

“由四川过湖南去,靠东有一条官路。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,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,有一小溪,溪边有座白色小塔,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。”这是沈从文的小说《边城》中的开篇第一句话。正是在这样恬淡悠远的静谧之处,发生了一段清丽而又忧伤的故事。

水边有一户人家,一翁一女一黄狗,以摆渡为生,那老翁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摆渡人,70岁的年纪骨头却相当硬朗,50多年的光景都往复于两岸之间,渡人无数。古稀之年本应颐养天年,但老天爷不让他休息,他的生活便和这一来一去的摆渡紧紧相依。不论晴雨,都要守在船头,静静驻守,承担着迎来送往的职责——“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,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,溪岸两端水面横牵了一段废缆,有人过渡时,把铁环挂在废缆上,船上人就引手攀缘那条缆索,慢慢地牵船过对岸去。船将拢岸了,管理这渡船的,一面口中嚷着‘慢点慢点’,自己霍地跃上了岸,拉着铁环,于是人货牛马全上了岸,翻过小山不见了。有人过渡时,便略弯着腰,两手缘引了竹缆,把船横渡过小溪。”

老翁渡了一辈子的船,渡过商客,渡过牛羊,渡过新娘,却没能把孙女翠翠的姻缘一同渡过去。老翁至死都没能明白一个道理,渡人渡己,却渡不了命运的长河。翠翠母亲苦情一生的悲剧,在翠翠的身上重蹈覆辙,鲜活而又明媚的少女,用她明亮如水晶一样的眸子,触目青山绿水,长长久久地痴等在清水江畔,盼望着傩送的归来……

茶峒即湖南省湘西州花垣县边城镇,坐落在湘黔渝三地交界处,有着“一脚踏三省”的称号。这里清雅,富有着独特的风韵,木门吱呀,开合间诉说着这座小城镇的寂寥与落寞;青砖缄默,伴着马头墙与吊脚楼,一守就是几十年,安静得一如那波光粼粼的清江水。它凭山依水筑成,近山一面,城墙好似一条弯曲的长蛇,攀缘着山脉而去。临水的一面则有数只小小的篷船卧在湾畔,小巧可爱。茶峒对岸是重庆秀山,两岸之间横着的“拉拉渡”,肩负着两岸人家的往来。

沈从文在新题记中曾言:“民十随部队入川,由茶峒过路,住宿二日,曾有马粪城门口至城中二次,驻防一小庙中,至河街小船玩数次。开拔日微雨,约四里始过渡,闻杜鹃极悲哀。”在这喧扰嘈杂的世界里,还尚存有这样一方小小的角隅,生活着这样一群摆渡人。外面的世界或许于他们是一片陌生的存在,但这里的一方水土,是他们夜夜依存的根。驾一叶扁舟,执一只木棒,不靠划桨,不靠撑篙,就这么从容宽和,在水光潋滟晴方好的大把岁月中,将人们一批又一批地送往清水江的另一岸。多少人翘首以盼,看这摆渡人黝黑的面庞,再望向他那精瘦的背影,方算得上完成了一段旅程。

摆渡人立在一座方头木船之中,船不小,可容纳二三十人同时过河。船两头的柱子上拴着铁环,穿在铁索上。头发花白的老船夫,扳着铁索,凭一根带凹口的木棒,在一条贯通两岸的铁丝上,来回拉拽,慢慢地拉船过河,这就是“拉拉渡”。正是凭借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,专属于湘黔渝三地之交的边城小镇的摆渡职业才能应运而生,延绵不息。渡口实行以渡养渡的方法,乘客们过渡所要交纳的费用,就用来支付这些摆渡人们的工资。他们的薪水并不丰厚,甚至往往一个月下来千元不足,但也恰恰是这份宁静与安乐,才能让他们在这朴素与贫乏的时光中,怡然自得。

摆渡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汉,晒得黑黢黢的皮肤,一双洞察世态的眸子深深地凹进去,他们渡了太多人,看了太多这世间上的悲欢离合,只把万千话语沉淀在心里,幻化作对乘客们最质朴无华的一句祝愿。有人说,他们是在出卖廉价的劳动力,毕竟乘坐这轮渡船只需要一块钱,而他们却要付出多少辛苦,一面唱着婉转悠扬的号子,一面用自己的力气将游人们缓缓送向对岸。“岸边钢丝绳摆一寸,河中船就要摆一尺,如果钢丝绳摆动得厉害,渡船就会偏离航线,很危险。”摆渡的船工这样告诉那些好奇的人们,“既然吃了这碗饭,就要确保拉拉渡行得稳、停得准。”勤劳与朴实的根紧紧地扎在每一个摆渡人的心中,他们是简单的,却又是睿智的。南方水乡的摆渡人,在晨起淡淡的薄雾里,夕阳袅袅的轻烟中,默默无闻地把人们渡向新的彼岸,去欣赏崭新的风景。(赵晨辰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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